口述歷史,及其他

我喜歡讀歷史書及傳記類書籍,但可沒有接正統的歷史學訓練--中國歷史及西史科,也是讀到中五就停止。所以對於所謂史學的研究、採集、整理方法,我可是一竅不通的。或者五零一房東船山先生,可以就這篇文章提出的問題賜教賜教。

問題是這樣的:二零零八年第四期《三聯生活周刊》(一月廿八日刊)的「口述」專題,訪問了清代肅親王善耆的第三十八名孩子愛新覺羅.顯琦(金默玉)。最初不知道這位「格格」是誰,讀下去才發現她是川島芳子的妹妹--說起來也真慚愧,對於川島芳子,我只知道李碧華曾寫過一本有關她的,或梅艷芳主演的電影(都沒有看過、讀過),卻不知道她原是滿人之後。金默玉在長達六頁的訪問中,由她小時的生活說到她後來遭拘捕,在秦城監獄待了十五年的經歷,可說是挺有趣的,不過讀到當中某些段落,卻發現有些問題。

例如文章的引言說:「一九一八年,流亡予旅順、仍沉浸於恢復大清帝業的肅親王善耆迎來了他的第三十八個孩子,他為這個小生命取名為愛新覺羅.顯琦」。然後金默玉口述歷史的第一句,就是「一九二二年父親去世時,我只有四歲,所以我對父親沒什麼印象」。(均為一零二頁)假設這個兩個關於年份及歲數的論述是正確的話,到了第一零四頁時,金默玉說他父親去世後三年還葬北京的那段就有趣了:

父親去世三周年時,被運回北京安葬...送葬的親友多達數百人,因為隊伍太長,從旅順家中到火車站整整用了一天。靈柩用火車經奉天、山海關到達北京,是袁世凱親自在車站迎接的。

善耆在金默玉四歲時去世,他去世後三年遷葬北京,而金默玉是在一九一八年出生的,按道理遷葬那年應該是一九二五或二六年吧。但是袁世凱是在一九一六年病死的,兩個年份相差了近十年。相比之下,應該是金默玉的論述有誤吧?最妙的是,金默玉及後提到川島芳子(愛新覺羅.顯玗)時,說她嫁給蒙古王公的二子時,又提到「一九一六年,袁世凱暴亡後」(一零五頁),同一篇文章的前後矛盾是很明顯的。

又或如金默玉提到「末代皇帝」溥儀時,第一句就是說他「一九三一年溥儀從北京逃出來後,先在旅順躲了一段時間」(一零四頁)。但是如果對溥儀的生平有點認識,又或是讀過他的自傳《我的前半生》的話,都會知道他被馮玉祥趕出紫禁城(是民國十三年的事)後,是逃到天津,最後到九一八事變後,到了東三省的滿洲國當起皇帝來的。可以肯定的是,溥儀絕不是在「一九三一年」逃出北京的--因為溥儀本人也說過,他「到天津來的目的原是為了出洋,結果卻一連住了七年」(《我的前半生》頁一四五,香港廣角鏡版),但後來在一九三一年底到了旅順(見該書第五章「潛往東北」的描述)。

讀了這篇文章,我的疑問是,作出記錄、整理這些口述歷史的人,在面對明顯不過的事實錯誤時,他們應該採取甚麼動作呢?是尊重口述者照錄無誤,還是提醒口述者有問題作出更正,還是以事後「編按」的形式,去提供另一個說法給讀者呢?我這樣提出的原因,或者是職業病使然吧,因為見到與事實有明顯出入的東西,就自然會起「改了它吧」的念頭,見到《三聯生活》的編輯們隻字未改/不改,總是覺得有點奇怪的。

另一方面,我也不能保證溥儀所說的也是百分百分的事實,只是覺得無論是讀歷史或是看新聞,看多數個資料來源/版本,對事情的全貌總有一個更廣闊的了解。此時起想前中國外交部長喬冠華的夫人章含之去世的消息,章含之那本《跨過厚厚的大紅門》我也讀過,她說了不少與第二任丈夫,亦即是喬冠華的的故事,但是她對於喬冠華後來如何被整,又或是她與第一任丈夫的事也很少提及。後來有次經過書店,發現其前夫洪君彥所寫的《我和章含之離婚前後》,不就是從另一個角度寫這些人和這些歷史嘛,不過那時沒有買下,現在其中一人已去,或者找時候買這本書,拿來與《跨》來對照看看。

洪君彥的文章,曾在二零零四年於《明報》刊載。當時馬家輝為文介紹時寫道:

基於立場角度的殊異分歧,同一個故事可能會出現不同的版本,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歷史述說本就該是眾聲喧嘩,歷史的真相經由不同的述說選材而有機會逐漸成形,她說她的,他說他的,而我們,透過別人的故事而認識歷史,自該哀矜毋喜。
(〈她們說完了,輪到他開口〉,《明報》D8版,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二日)

確然。讀歷史,看新聞,應該還是多看幾個版本,才敢妄下論斷。

6 Responses to “口述歷史,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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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讀過歷史,正統的訓練說不上,但面對這類明顯的錯誤,雜誌編輯應該在句子後加上「編者按」,而不是當無事發生。

    另,你之前有篇題目好像打錯字,是「漫談」,不是「漫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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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七歲左右, 怎記得清楚. 袁世凱來接靈柩之事, 大概她家族之中流傳的一個傳說. 姑勿論其真假, 妙在何故她會對「袁世凱親臨」那麼津津樂道? 袁世凱喎! 這點更引起我興趣.

    講開又講, 年份一般人最難記起, 說出來也難取信. 要知道/確定年份, 最好問問前後有些甚麼大事發生, 旁敲側擊相互印證, 方才有點把握. 不過這些信口之言而已. 史學我不入流, 算不得受過正式訓練, 口述歷史更從沒做過. 阿五哥應有經驗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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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我是未讀過這篇訪問啦~ 不過(我衰衰地的估)有時雜誌對於一些「古老名人」的訪問輯錄,特別是要他們談一些去日久遠事情,應該是要看成為一篇「訪問稿」,或真的是叫「口述歷史」?

    簡單來說他們「口述」出來的「歷史」和我們渴望讀到可以解開我們對這些被訪者 所有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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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我是未讀過這篇訪問啦~ 不過(我衰衰地的估)有時雜誌對於一些「古老名人」的訪問輯錄,特別是要他們談一些去日久遠事情,應該是要看成為一篇「訪問稿」,或真的是叫「口述歷史」?

    雜誌上登他們「口述」出來的「歷史」和在學院裡作的「口述歷史」手法與處理應有分別。

    不過訪問也好,做「口述歷史」也好,都是要求發問者與被訪者的互動。 尤其是歷史問題,發問者本身就要對他將問到的歷史問題有一個熟悉的背景理解,當被訪者說出和他既有概念不同的事情時,立即提出詢問或要求被訪者再深入解說,有了這些在訪問時的現場修訂,才可發掘出更多的有用的資料。 因為往往到在文字輯錄時才發現問題,時機就早已錯過了,訪問的價值亦會降低。

    最近時報出版了一本關於張學良與宋子文在哥大(?)歷史檔案的書,書中作者表示在老帥的口述文字版中也發現有些地名人名年份的混亂。 可想言之,誠如一級學府做的研究也遇到問題,枉論雜誌? 此其一。

    第二,作「口述歷史」面對的「半古人」,良久前的事,經歷過後在他們腦海中可不停的加上自己的詮釋與註解。 這些詮釋與註解會受外間發生的事而受影響,所以(我再衰衰地的估)昔日之袁世凱可能不及她奶阿媽,但經過時間的沈澱,為了強調某事某人之重要,袁世凱之名就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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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世凱之名就不能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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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多謝船山先生及阿五哥的指點。我就是對口述歷史的體裁不熟悉,見這個欄目以「口述」為名,所以就拿「口述歷史」來權充了,當然不知道這與訪問稿的差異。

    阿五哥,你強調口述歷史中訪問者與被訪者的互動,不知道當這兩人的對話,由口頭論述化成文字出版時,又應否將當中兩人的對話同樣收錄呢?我這樣說,是因為覺得如果口述者的話有被紀錄者糾正的東西,而在文字時沒有紀錄的話,口述者的東西又好像是不全是出自其口了...

    自已的註釋及註解,應該是必不可少的風險了,所以我才感嘆說讀歷史看新聞,還是要看多幾個sources--難保我之前一直讀的章含之,也都是她自己為其一生粉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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