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開卷有益' 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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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話.閒話

當年初接觸董橋的作品,是現在人在英倫的大學同學C氏介紹的,當年大家都讀得非常入迷,後來C氏覺得,董橋的文字太柔,沒有興趣再追讀下去,我倒是繼續讀他的文章:現時逢星期日的《蘋果日報》,那版專欄其他欄目可以不看,唯獨是董橋的文章非讀不可。

近年好似董橋多寫了文物,寫藏書、搜書的文字少了,近日放在枕邊的書是他的《今朝風日好》,大半本都是寫書的。董橋寫舊人舊事固然好看,看他寫那一代的人的藏書文章更好看,每次讀到他筆下那些文人雅士,滿室藏書,還有談書論書的景像,次次都看得我口水直流,羨慕的不只是他們有閒情雅致,去博覽群書的餘閒及功力,還有就是他們有這樣的經濟能力,為自己張羅布置一間充滿書香的書房!

時間太少好書太多,固然不能一一細讀,最令人煩惱的,是愛讀書的人大抵都有買書的喜好,但是此地居所寸金尺土,能自己獨霸一房已經不錯了,但也得要安頓衣服、睡床,還有一大堆私人東西,能挪出來放置書籍的空間,真的買少見少。自己房中一個書櫃,早已是堆滿書了,還得不時左移右挪,去盡量騰出空間去安置新的書籍,這真的與地產商「無所不用其極」,用盡任何空間去賺錢的手段,其實也是殊途同歸。(一笑)

你說,看到董橋筆下那些藏書極豐的人,怎能不稱羨?

但是總得要看現實低頭呀。書不斷的買,總也有將空間塞滿的一日。中學上經濟課,學會的第一名詞是機會成本,要有空間放新東西,就得要放棄另一些東西,但是愛買書都會捨不得扔掉舊書,近日讀肥佬朋友慨嘆「無垠書海,何處是岸」,又在面書上看到友人說,在書架上發現好多「雞肋書」,不知留還是不留好,真是深有感受。當然,不少機構不時舉行收書活動,我一年總有兩三次,將不要的書捐出給這些機橋,但是揀選不要的書的過程,真是痛苦不堪--每次挑了出來,拿出家門前,都在想「這本書以後或者有用/可能再看」,要將書籍「逐出家門」,真是要鼓起極大的勇氣,比向異性示愛更難...

這樣無病呻吟式寫了好幾百字,無非就是又有一堆書,明明已經被逐出書櫃,但是此刻還堆在書桌後的雜物堆上,還未正式「離開」。當中包括季羨林的《留德十年》、Mitch Albom的《相約星期二》及戴厚英的《人啊!人》等--有沒有人有興趣收留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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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舊書說新書。近日睡前讀的是《今朝風日好》,其他時間除了讀雜誌,其他時間都是讀英國記者Nick Davies所寫的《平面地球的新聞》(Flat Earth News, Vintage, 2009)。雖然書中描寫及批評的,是英國新聞行業因為傳媒老闆營商逐利、追求「速度」、還有公關泛濫以至人手短缺等多種因素,以致傳媒充斥「抄聞」而非「新聞」的因素(文中用語是Churnalism,與Journalism相對,查churn可解「粗製濫造」,但是本質還是將press release、其共其他現成報道「搬字過紙」,當成自己所寫那般,其實這與「抄」或「炒」有多少分別?所以就將churnalism權當「抄聞」,以取諧音矣),但是令人震驚以及嘆息的,是若將Nick Davies在書中描述的情形,放在香港(或可能是任何地方)的傳媒行業身上,也可能同樣適用。

現在我只讀了頭三章。但對於Nick Davies指出,現在記者根本沒有時間「查證」消息來源,真是深有同感。我們對於貌似可靠的新聞來源,好像通訊社等,抱著深信不疑的態度,但是作者卻告訴我們,其實很多新聞來源,早在源頭就已經有問題,試問經過「新聞工廠」加工製作出來的東西,又有幾多是可信的?不少傳媒機構美其名曰增植,搞出不少名堂,但是為了量的增加,就將新聞的質犧牲不少,這簡直與書中所描述的景況完全沒有分別。上周與同學吃午飯,我偶然提起這本書,說公關如何「為禍」新聞時,雖說書中提的是英國的情形,但是對方也驚言:香港的情況也就是一樣,因為記者對公關的依賴,也是令人吃驚的嚴重(我這名朋友從事相關行業,有不少一手經驗,事後對方也對這本書有興趣,應該此刻也已買了)。

縱或有對Nick Davies所舉的例子,有時也有不同意的地方,但是我會認為,這本書是值得推薦一讀的。老實說,也有點節譯出來,分享同好的衝動。

新年談「贏」

長輩教落,新年有不少東西不能說,其中一樣東西就是不能談講「書」,只因「書」「輸」同音,所以要讀「贏」。不過這個新年要上班,免去了回澳門拜年的「差事」,在家無聊,就總得要找點東西來做罷,還是高床暖枕,躺在床上看「贏」最開心了。躺在床上看「贏」的習慣是自小養成的,雖然是寫意非常,但是卻導致不能救藥的深近視--至少我家母如是說。

這幾天,都是重讀Antony BeevorStalingrad,雖然新年時節讀這些「贏」總有點格格不入,但是對我而言,歷史書總要讀數次才夠味道,每次看都有些新發現。另一個重讀的原因,是因為早前與別人,在英國的Amazon網站團購的東西,還未到手之故。本來是沒有很強烈的打算去買東西的,不過正如芸所言,「英鎊便宜啊」,見自己個多月前的英國遊,還有書是看中了沒有買之故,加上朋友想買的Yes, Minister / Prime Minister全集,竟然降至低無可低的價格出售,還有其他朋友聞說後,順道託買東西,就自自然然積下一張可觀的訂單了。

今次買的「贏」只有兩本。其中一本就是圖中,由Patrick Carnegy所寫Wagner and The Art of the Theatre。這本「贏」呢,本來是在Charing Cross的Blackwell書店看到的了,不過那時已經敗了不少的家,加上它份量也極重(厚之餘,也是硬本精裝版),結果那時未有買,結果回港之後就是對它念念不忘,最後還是買下了。至於另一本,是Ben MacIntyre為伊恩費林明展覽所寫的Ian Fleming + James Bond,也就是上次去罷博物館後,「補買」的行為也。

訂來的包裹在初四早上送到,隨即打開Wagner速讀一下內容,看到不少著名的製作的照片,真是心裡想說,這本書是買對了,因為它是由華格勒本人的製作,涵蓋到二十世紀末的重要製作嘛,尤其是一看到封面就會心微笑了,因為它就是一九七六年由Patrice Chereau導演,在拜萊特上演時險些引發暴動的《指環》嘛。看來也得邊看,邊拿出那套當年貴得要命的DVD出來邊讀邊看了,不過以本人近來的閱讀進度,要啃下它,不知要多久呢?不過肯定的是,看這本「贏」必須正襟危坐來讀,因為它實在太重,要躺在床上舉起它來看,肯定手斷。

英國行.敗家實錄

上篇說到,星期一在倫敦的書店「打書釘」但沒有買書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圖中這些東西,因為實在太重了。

1:《新鐵金剛之量子殺機》的名字Quantum of Solace,取自同名的短篇小說,不過小說的內容,就是完全與電影無關。在回港的航機上先讀了這篇小說,最後的兩個Twist真是妙不可言。

2:在曼聯奧脫福球場的商店,見到去屆歐聯決賽的Bluray版影碟,就立刻衝動地購下了(哎,敗家老弟的PS3播不到這張影碟,如何是好?)

3:去英國前受朋友所託,代購Yes, Minister的影碟,見到H*V只賣十五英鎊一套(對,是全套!),自己也買了一套給自己。

4:《百年藝術及設計:倫敦交通工具海報》--一直對倫敦交通工具的海報情有獨鍾,幾年前倫敦交通博物館大裝修前,將紀念品割價清倉,我當時也趁此機會買了好幾張地鐵海報回家,現在有專著說倫敦交通工具的海報設計史,怎能錯過?

5:《巴比倫:神話與現實》--這是大英博物館為同名特展,所推出的展品目錄及介紹。見展覽十分有趣,最後也購下這本大書,去進補一下有關知識。

6:《這是戰爭!工作中的羅伯特.卡柏》--之前談過,去了巴比勤中心看羅伯特.卡柏的作品展,這本巨著(真的又大又重)就是介紹這些作品的。

正所謂「風吹雞蛋殼,財散人安樂」,買了這幾件東西後,真是荷包也「清倉」了(超過一百二十鎊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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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聽楊絳談往事》隨筆

第一次聽楊絳這名字,是在中六的時候。那時搞校報的工作,奉命去採訪教英文的老師,大伙兒談得高興,說到喜歡的書,她建議大家讀楊絳的《將飲茶》,於是到書局買來看--那本一九九二年的中國社科院版,標價是三元四毛五人民幣,即使書店換成港元時開天殺價,也只是十多元。

那時讀《將飲茶》的感覺,是作者本人雖然在文革時捱鬥,但筆觸可以寫得如此淡然,如此達觀,但正是這種輕盈,卻益發教人感到當時的瘋狂、混亂。結果自此之後,錢鍾書的書讀了《圍城》、《寫在人生邊上》,雖然喜歡,但重讀的興致,卻沒有楊絳作品的高。另一方面,有關錢楊兩人的書(當然也包括楊絳本人的著作),也成為本人的讀書對象:讀過《我們仨》、《幹校六記》、《一代才子錢鍾書》、《我認識的錢鍾書》後,也對兩人的經歷,都算是有一點了解。

早前讀雜誌,發現吳學昭著的《聽楊絳談往事》(北京:三聯書店,二零零八年十月)出版,雖然立即到書店買下,但是公事太忙的關係,要到上周才有時間「開工」,總算是匆匆的讀了一次。

吳學昭在書末的後記中寫道,「本書雖然主要寫楊絳先生,但實際上錢楊是不可分的。」此話說得不錯,說錢鍾書不能不提楊絳,說楊絳也不能不提錢鍾書。所以雖然楊絳在序中,說這本書是她的「傳記」,其實也仍是一本「錢鍾書與楊絳」的傳記,一如湯晏的《一代才子錢鍾書》一樣,雖以錢鍾書為主軸,但也不能不談楊絳。

不過讀《聽楊絳談往事》(其實讀《一代才子錢鍾書》也一樣)時令人納悶的是,若以傳記的角度視之,書中論述主人翁前半生與後半生的篇幅,好像有點「失衡」的感覺。全書約四百頁的篇幅,讀了二百多頁,也只是談到五十六代,當時邊讀邊心想,談到文革及之後的篇章,還有多少「空間」去寫?結果談文革的篇幅少得很,而後來的篇幅,也竟然花了不少在描述楊絳著作的內容,在我而言,要了解楊絳的著作,自己去讀就可以了,不是不能談,不過一口氣揭十數頁也是類似的內容,就真的是有「騙稿費」之嫌了。

讀這本書,很難不想起,或很難不拿《一代才子錢鍾書》來比較。相比之下,《一》是本學術味道較高的著作,而《聽》則類似於口述歷史的書。看罷《聽》後再瀏覽網絡的有關評論,看到有人質疑《聽》當中部分情節有失實,不過對於一名九十多歲的長者來說,能記起這麼多就已經很不簡單了,況且自傳之類的東西,都是出於一己的記憶,當中少許出於主觀,或者少許誤差,在我來說,都是可以接受的範圍:畢竟讀歷史嘛,還得多讀幾個版本,才有更全面的體會。

走筆至此,忽有一奇想:讀幾部由別人所寫的錢楊傳記,都有詳往(四九年前)略今(反右、文革)的情況,資料不足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是在《聽》的情況,會不會是楊絳(甚至吳學昭)認為,當中的過程,在楊絳自己的著作中已經寫得夠多,所以不再詳述(或在吳學昭的角度而言,是追問)?

當然,楊絳多次強調「自己是一個零」,認為自己的經歷微不足道,不過在讀《聽》的過程中,卻發現以前讀楊絳所寫、有關她在新中國的經歷的文章,原來表面寫得輕鬆、有趣,卻原來「辛酸誰人知」--她在國慶到天安門觀禮就是一例。正因為此,我讀有關錢楊二人的書,最感興趣的,就是書本有沒有為兩人,在五六十年代的經歷「補完」。不過可能一方面出於楊絳的性格,另一方面可能是她的《幹校六記》、《丙午丁未年紀事》甚至《洗澡》等文章,都己經寫了太多,而沒有在其他著作中多講吧。

雖說對《聽》這本書「詳遠略近」的風格,以至書本後半段的沉悶有點失望,不過作為一個「錢楊迷」來說,《聽楊絳談往事》仍是一本可讀性高的書,至於網絡有人追究吳學昭的「出身」,連帶質疑她這本書的筆觸,以至批評這本書不是傳記,又或是重覆《我們仨》的東西,則又可能是苛求了,因為這只是聽楊絳「談往事」而己,就當是一個新版本的錢楊生平歷史材料就成了--不過讀完之後,再翻讀這篇提及的其他著作,以至其他有關錢楊二人的書,肯定是十分有趣的。

(又:讀這本書中,有關錢楊二人在上海時,與其他友人交往的經歷,提到不少名人,當晚看東南西北,也見到宋先生提到這些文字,作為讀者,實在很希望看到錢楊二人,與宋淇的書信)

讀《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下)

「讀《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上)」的末部,本來開了期票,說要在下篇談一下有關藤井省三,在書中評論兩岸三地的村上譯者的篇章,但是過了這麼久,才肯動筆寫下篇,真是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主要是自己太懶的緣故...)。

在讀《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之前,也約略知道有關藤井省三,對國內譯者林少華的譯筆有微言的情況。七月時,讀到《明報》世紀版中一篇《林譯村上:零分》的文章,林少華在文章中,反駁藤井省三在《村》中對他的批評,不過自己後來讀了這本書的第五章(〈百家爭鳴的翻譯森林--中國、香港、台灣譯本的比較〉,下文簡稱〈百〉)後,倒沒有藤井省三簡化地將林譯評為「零分」的印象--這可能是林少華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但是作者崇賴明珠(某程度上也包括葉蕙)貶林少華的意圖,確是十分明顯的。

私見認為,要評論一個已翻譯同一名作家多本著作的譯者的文筆,比較的範圍應該可以再廣一些。在村上春樹中譯的例子中,林少華及賴明珠都譯了相當數量的村上著作,如果單以一本《挪威的森林》去比較兩者熟優熟劣,好像有點「點到即止,意猶未盡」的感覺。

我這樣說的原因,是因為村上春樹作品涉及的文體有不少,小說固然有之,散文甚至類廣告文宣的東西也有,不同文體要求的譯法也有不同,好像是讀《挪威的森林》而言,我自己是不折不扣的葉蕙版(博益)的支持者,賴明珠的版本一直有點抗拒,但是賴明珠譯筆下的《朝日堂》系列,以至村上的遊記等,自己反而十分接受(雖則也有「畫蛇添足」的事件發生)。或者是限於篇幅吧,如果藤井用來比較的範圍更大的話,結果可能會更好。

〈百〉的重點,在於翻譯的老問題「信、達、雅」。藤井省三認為,林少華特別重視「雅」而「稍微疏忽了所謂『信』的正確度」(頁二二七,所引頁數均係台北時報文化版)。讀到這個「信達雅」這個概念,我反而重讀了一次《傅雷與他的世界》(下左圖,金聖華編,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四年)這本書,因為想起了傅雷經常提及,「譯文彷彿是原作者的中文寫作」(《傅》頁二一六),及「重神似不重形似,譯文必須為純粹之中文」(前引書頁二零八)的目標--得承認,工作或多或少涉及翻譯的本人,是對這兩句是心悅誠服的,雖則自己「段數」太低,在實踐時永遠落得一榻糊塗。

如果將「譯文彷彿是原作者的中文寫作」這句話,作為譯者追求的目標,那麼放在村上作品中譯的情況,又應如何是好?假如村上春樹用中文寫作的話,他會用上他的口語文學體,還是用「優雅」、一如林少華譯筆下的文體?當然,如果是賴明珠的擁躉,又或是完全支持藤井省三的觀點的話,選擇當然會是前者,但在這個假設性甚高的問題中,加上我們又不是村上本人,大概我們的答案,都不會是最權威的唯一標準吧。

既然如此,「村上的中文寫作」會是怎樣的樣子,到了譯者手上,很可能涉及一個推敲的過程,去推度村上懂中文的話,他會如何寫這些句子、篇章。不過,這畢竟涉及非常重的個人主觀成份,例如我們心目中的「文學中的中文」是怎樣子,等等,都會影響結果。林少華及賴明珠如何看待村上中譯,都可能受他們的教育,及多年積聚下來的文學觀、翻譯觀所影響,因而得出不同的結論,也就造就不同的文體。至於哪個更優勝,亦恐怕是各有各看法,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吧。

其實,從林少華及賴明珠的譯文差異,也可以看出「對原著忠實vs譯者譯文風格」的問題。明顯地,林少華的「濃妝」是明顯將他的風格加進村上的原著中,而賴明珠的譯筆,是不折不扣的忠於原著。我自己讀這些譯本的經驗,是總覺得賴明珠的譯本「不太像中文」,反而林少華的版本「好像順暢得多」,這也是我曾經有一段時間--大約是八、九年前左右--專注的看林少華版,而遠賴明珠版的原因。換個方式說,我對林少華的「風格」沒有太大的反感(反而是職業病使然,自己對譯錯東西的「硬傷」就極為反感),只是「過與不及是隨時隨地都可能有的毛病」(傅雷致林以亮書,見《傅》頁三零二),但老實說,我沒有那種對濃妝是否太過的敏感,這也許是我一致覺得林少華的譯文「也可以讀」的緣故。

藤井省三的〈百〉中,提到人名翻譯的問題,以「直子」、「綠」及「木月」作例之餘,又稱讚賴明珠作出「無微不至的顧慮」(頁二二二)。藤井認為,在《挪威的森林》中,主角的名字「具有深刻的象徵」,所以有用片假名的做法,但批評林少華將名字全譯為漢字,是封閉「更深入解釋的可能性」(頁二二五)--奇怪,其實葉蕙也是全譯為中文的,但是為何藤井只針對林少華?誠然,小說作為文學創作,處處也可見到作者的心血,對於讀者而言,處處也有解讀的空間,不過如果說《挪》中的人物的名字用上片假名,藉以讀音去引導讀者,去作出其他聯想的話,換成中文的話,應該如何處理?

譯者的責任,是引導不懂原作語言的讀者,去領會原作,這個說法應該沒有太多人反對,不過涉及到「對等」的問題時,在中文譯本中,將片假名變成羅馬拼音,雖然在形式上是跟隨了原著,但是對於不懂日文的人(包括在下)而言,還是領略不了當中暗含的喻意,未能達到「全面對等」的目標--看到通篇都是Kizuki,真是一頭霧水的(雖然村上也對賴明珠說,翻成英文好了)。在中文而言,這可能要用上「諧音」甚或「食字」的做法,才有可能解決這問題吧,不過自己會認為,用上譯注,或是統一用上中文,會是比較保險的做法。藤井的批評,好像是吹毛求疵了些。

至於藤井在〈百〉中,指林少華有「中文國族主義思想」,以至林少華在〈林譯村上:零分〉之間「罵戰」,在我看來,實在有點無聊。我奇怪的是,藤井省三對於林少華的批評,已不止於文舉的分析,而是包括分析他的出身、經歷後,得出「不得已才搞翻譯」等等的結論,但這實在有點欠缺說服力。不過同樣地,我自己也覺得,林少華本人也太boast了些,好像上周出版的U Magazine中,林少華在〈尋找村上春樹:賴明珠X林少華〉中,他那些「讓我淪落成翻譯家」之類的說法,也令我對他「另眼相看」。看來林少華還是說少點較好。

說到底,不同的譯法沒有對與錯。反正村上自己本人也說過,他在乎的是翻譯的速度,即使譯文有點「差異」(a little off)也沒有所謂,又認為他不太擔心「語言表達的細節程度」(details at the level of linguistic expression),總之他對於作品獲翻運感到開心(Jay Rubin,頁三一一),爭著將林少華的譯文,說得近乎一文不值的程度(對呀,我的感覺是藤井在〈百〉中是去「插」林少華的),好像是有點怪了。

傑魯賓也在《聽見100%的村上春樹》(上右圖)說過,「譯者的主觀處理,無可避免地扮演重大角色」,他自己也提到,自己譯的村上著作,與伯恩邦及Phil Gabriel的譯本也有不同的風格,亦承認伯恩邦的 “exaggerated hipness of expression” 有助《尋羊冒險記》吸引西方讀者的注意(Jay Rubin,頁三二零)。如果村上本人在乎的是作品的傳播(當然,準確是重要的前提),而林少華的中譯版--在我而言--也不致於錯得離譜的情況下,我難免對藤井省三的說法有一點保留。

讀《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上)

斷斷續續花了兩個多星期,算是將東京大學教授藤井省三的書《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台北:時報文化,二零零八年七月,右圖為日本原版)看了一次。這本書是中文書中,少有的以「村上現象」為主題的,加上書中有比較兩岸三地不同譯者的文筆,對此一直都有興趣的我,若然不看就實在是有點那個了。

雖然是速讀式、不很細緻的看,但一點讀後感還是有的。

《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這本書,一如較早前已看了此書的Diana所言,「是一本入世版的學術論文」。撇除頭一章,以及末兩章不論,藤井省三這部著作,就是將村上春樹在華語世界的興起,放在一個政治及經濟背景下進行解釋。作為一個讀了村上春樹著作一段日子的人而言,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因為一直覺得,村上的東西是「私人」的,不會因為社會氣氛如何怎樣,而去讀他的書。

藤井省三此書,是希望將村上春樹在中港台三地的讀者群的狀地,以及社會環境的變遷結合,去梳理出一套「框架」及「法則」。書中穿插的「順時針」、「經濟成長趨緩」以及「後民主運動」等多項法則,是否成立是見仁見智。我自己對此沒有太多意見,反正這是一個理解「村上春樹現象」的視角,不是唯一的解讀方法。

至於作者在書中,所提出的「森高羊低」及「羊高森低」的現象,確然是有這樣的情況,但是要放在政經的背景下來解說,則又好像言過其實了點。我的理解會是,《挪威的森林》會是這本書的原著,在日本大賣而成為文化現象,因而吸引出版商的注意而去引入,而藤井省三在書中所指出,諸如「語言與身體的溝通危機」的特色,與華語圈讀者有共鳴的因素,應該是處於一個較後的位置罷。

確然,村上春樹著作的英文版,問世的是他的早期作品,不過這樣的情況,其實也有一點無心插柳的情況。如果大家有讀過傑.魯賓(Jay Rubin)有關村上的作品《聽見100%的村上春樹》Haruki Murakami and the Music of of Words, London: Vintage 2005)的話,都會知道伯恩邦最初的村上小說譯本,是被包裝成給日本高中生所讀、用以提升英語能力的課外讀本,村上著作為外人所熟悉,要由另一名編輯「拯救」才得以成為事實(Vintage版頁一八八至一九零)。藤井省三在書中也有提及這個情況,但是只是寥寥數筆而己。

此時我想起,國內有關村上春樹的著作與「小資」的說法。藤井省三在書中指出,村上春樹在九十年代末在國內爆紅,也是靠《挪威的森林》一書,如果說這本書導致有「小資」的印象,應該是雖不中亦不遠的說法罷。作為一個讀了《挪》很多次的人(不是說「三部曲」不好看,但我還是「森高羊低」的人),我從來不覺《挪》有小資情調,亦會猜想「村上=小資」的印象,可能也是出版社的宣傳策略的結果,而非譯者的文筆所造成。

我亦會想,要打破這種情況,應該是要將作者的作品,完完整整的呈現出來,以顯示作者的多樣性。正如Nikita公園仔那邊的留言所說,如果先讀了《聽風的歌》,再順序(指寫作時間而言)讀《村上朝日堂》系列,然後再讀《挪威的森林》,「會有那位無聊作家居然會認真起來的感覺」,跟著作品原版--而非選集或東拿一篇,西拿一篇湊集成書--出版的原意就在於此。自己書架上也有「國內漓江版」、由林少華所譯的村上著作(不讀藤井的書,也不知道它們是盜版),但正是拼湊出來的短篇集,這對於讀者構建「村上春樹的作品風格」是怎麼模樣,似乎是起了反作用。

有關藤井省三論兩地譯者的內容,下篇再談。

村上論魯賓斯坦

早前友人介紹一本叫《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的書,說當中有關村上春樹著作的中文翻譯,我會有興趣。這本書到現在還沒有買,還是未有緣讀到,不過經對方一提,想起在書展所買的《給我搖擺,其餘免談》還沒有看--八月經過奧運的密集式看電視後,其餘日子都是在看美國電視劇,連帶讀書的時間也少了,還是自己的過失--於是近日每晚在睡覺前,攤在床上看這本以音樂為題材的書。

昨晚讀的一章,是《塞爾金及魯賓斯坦:南轅北轍的鋼琴家》。魯道夫.塞爾金(Rudolf Serkin)及阿圖爾.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都是名氣響噹噹的鋼琴家,見村上寫二人對於演譯以至成長及生活方式的對比,讀時的感覺是趣味盎然的。手上有一隻的影碟,是魯賓斯坦八十多歲時,與安迪.柏雲指揮倫敦交響樂團,演出葛利格、蕭邦及聖桑鋼琴協奏曲的錄影,即使對音樂一竅不通如我者,見到如此大年紀的人彈來看來絲毫不費功夫,心裡只有讚嘆的份兒。

相反,以前看過塞爾金演出的錄像,見他彈奏舒伯特的樂曲,神情煞是辛苦,也可能真的如村上在文中所言,塞爾金每次上台都不是開心的。不過要我從籠統的印象出發的話,要在塞爾金與魯賓斯坦兩者擇一,直覺上還是喜歡後者多一點。

自己喜歡讀傳記,音樂家的傳記更是首選。不過自己的印象是,音樂家的自傳(口述也好,筆錄也好),總比別人寫的傳記精采得多,經常提及的蘇堤爵士自傳固然如此,大學時讀過的大提琴家Pablo Casals的自傳亦如是,即使職業音樂家,年初讀音樂監製克爾蕭的The Ring Resounding,也有這樣的痛快感覺。至於魯賓斯坦的自傳(分兩本,上集叫My Young Years,下集叫My Many Years),也是極為有趣,值得一讀的傳記。

手頭上的《我的青年時代》(右,北京: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二零零五年),全書譯出來六百多頁,但只是講述了他頭三十年的生活,簡直就是一本少年闖蕩歐洲的記錄。正如村上所言,當中的精采程度,會還人「納悶真的還是假的」,也一如魯賓斯坦在前言所說,他從來沒有留下日記,但是「漫長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因為他「超常的記憶力」而記著,對於令早幾前做了甚麼也極可能記不起的我們,寫此書時已年屆八十六的魯賓斯坦下,說的這番話或者會令人懷疑。但是...理得它!人生閱歷好看,令人大叫痛快就是了。

魯賓斯坦在書中所展現的,可以說是一個「無國界」的社會,只是憑著自己的本事,即使偶有潦倒的時刻,但永遠都有貴人扶持(他在一戰初期流落巴黎的生活就是明證),也以憑自己的本領,就可以出入文藝界廣結朋友--總之,就是那時的人都相當單純及美好,這種待人接物的古風,現在可能是絕無僅有了,但這是教人懷念的。

可惜的是,譯這本書的三人,似乎沒有譯《我的漫長歲月》的打算,未能還這本已絕版多時的書重見天日(我指的是中文版)。猶記得他在下集中,說他移民美國的生活,名成利就之後周遊列國,還有他出任蕭邦鋼琴大賽的評決的事(印像中中他對傅聰的評價不太高,他自己本人印象也不深),看來要找天回中文,借來台灣在好幾十年前所出的舊中文版了。(記得那時是邊上數百人的通識課時,自己躲在一角看的,嘿嘿)

書.書.書...

今早看電視新聞。當然,書展首日出現排隊人龍是必然的了,但是見到絕大部分排在龍頭的人,都是為了某女星的寫真集而來,那種「超現實」的感覺終究還是強烈的。看見這種情況,本來已經弱得可憐的逛書展的意慾,已經是再也不再低了,但是當我下班離開公司的時候,見到還有時間,還是敵不過書的誘惑,自自然然腳步就轉往會展的那方走了--之前還在信誓旦旦的在Facebook對友人說,「今年是不會去的了」,真慚愧。

在會場內匆匆走了一圈,書沒有怎樣留心的選購,因為實在太.多.人(好像還有甚麼明星簽名的,場內不斷有人大叫,但聰不清楚叫甚麼),最後還是買了四本書:董橋的新結集《絕色》、村上春樹的《給我搖擺,其餘免談》,還有英國歷史學家安東尼比弗兩本書的中譯本,分別是Berlin: The Downfall 1945Stalingrad。董橋及村上的新書,是有目的地買的,反而安東尼比弗兩本書,雖有想看的欲望,不知怎的沒有買,這次有緣見到,就不妨先買下了。

四本書這個數字,與以前相比,真是不能想像的低。與以前帶同大批「銀彈」,在會場內肆意買書的豪情相比,近年的習慣是看了好幾次後,考慮過值不值得買後,才敢拿書到收銀處付款帶走。這當然不是與金錢多寡之類的「現實問題」有關,而是回顧這幾年寫有關書展的文章,從這篇這篇這篇,當中不少買下的書,都現在還沒有看!買了不看而只擺放,實在太浪費了,不但是花了金錢,還有房中可以放書的地方:書櫃早已書滿為患,要在堆在地上袋中的書,已經有一定的高度...難怪我近日經常對人說,我看雜誌比看書還要多,只因雜誌處理掉也不會覺得太可憎(但我犯賤,還是留下的多)。

董橋的新結集《絕色》是他在《蘋果日報》專欄的結集。董橋的書,一年一本的速度剛好,書的印刷的質量也好(總的來說,香港牛津出版社的書的質素非常好),付貴一點買也值得。不過今晚走到牛津的攤位,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出版社「翻出」董橋最初經他們出版的四本書(即是《保住那一髮青山》《倫敦的夏天等你來》那堆),還要是每兩本併在一本,硬版精裝印製!還有印得極好的金耀基《劍橋語絲》(當然是二千年的牛津版)等等書籍,都出了硬皮版--難為我這個買了不少「牛津書」的人,現時應否「翻買」?真是的。

想起電鋸兄曾說,他買書會買比較細本的Paperback。平裝本當然價錢相宜,但是經不起「摧殘」也是事實,遇上比較厚一點的平裝本,那些只用將書頁糊在書籍上的膠水,在多次揭閱之後就會開始「甩骨」,搞不好就會整本書「碎裂」,血本無歸也,此外放置時稍一不慎,都會弄爛弄皺書面,痛心死了。硬皮書雖然較貴,但耐揭耐看,在書櫃整理也方便。所以,假如在書架上,同時看到平裝精裝兩個版本,而後者不是比前者貴得離譜的話,我還是會乖乖付多一點的--但是明明有的話,為何還要花錢買多一個版本?又不是考據版本學!所以各位也能體會到,我看到精裝版《董橋文集》的「dump心」吧?

愛看書,也捨不得將書丟掉,自然是愈收愈多(雖則我的程度是小兒科而己)。記得「含淚勸告」的文人,曾寫藏書之憂:

捧著一本挺展乾淨的書,自己的心情也立即變得舒朗。讀這樣的書,就像與一位頭面乾淨、衣衫整齊的朋友對話,整個氣氛迴盪著雅潔和高尚。(余秋雨:〈藏書憂〉,台北.爾雅出版社:《文化苦旅》頁四零五)

我當然沒有余秋雨的館藏,但是見到自己的小書櫃亂七八糟,倒也點「糟塌了好書」的感覺,真是一點高尚雅潔也談不上。但是最擔驚受怕的,是擔心書架的木材受不了書的「沉重」,不知那時轟然一聲倒下(中學的中文老師倒曾有此經驗,真嚇人),又或是書蟲或濕氣肆虐,令書本發黃發霉被蛀(不是說笑,有時倒會有這樣的夢)。看來是要下起決心,為這個小天地收拾收拾了。